两段往事

两段往事 文 / 阿忠 浮生聚散皆是缘，旧友相逢意拳拳。半生烟火留温趣，且惜流年共清欢。 人生一世，相逢是缘，相守是暖。漫漫岁月里，总有几段朝夕相伴的相聚，几群心意相 投的友人，藏在记忆深处，历经时光淘洗，愈发温润动人。岁月流转，人事更迭，那些 嬉笑相伴、闲趣共度的往日时光，每每回想，总叫人心生感念。今拾取两段寻常往事， 聊记友情，回味流年。 一、司法局宿舍 早年很长一段时日，家中总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常相聚的有黄南平、张启泽、宋广 南、刘建民、张玉庭，再加上我，几人情趣相投，日日往来不断。周国荣、彭正元是我 楼上楼下的邻居，性情相合，也常过来小坐，算是我们圈子里随叫随到的老友。彼时我 居住在尚德街 28 号司法局宿舍二楼，房屋格局敞亮，客厅宽敞舒适，在当年的城中心，算得上条件不错 的居所。 就这样，我们以我家为相聚之地，一相伴便是十余载。每个周末，客厅里人声笑语不断 ，烟雾袅袅，一派热闹景象。常言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一群人能长久相伴，绝非偶然。我们阅历相近、三观契合、心意相通，相处起来自在随 性，无需刻意客套，彼此总能心意共鸣。十余年间，大伙围坐一处打牌闲谈，轻松惬意 。身在其中时，只觉是寻常消遣，如今年过古稀，再回首望去，才懂得那段朝夕相伴的 时光，是平淡日子里难得的幸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匆匆而过，倏忽间众人都已步入古稀之年，鬓染霜华。昔 日三五好友常聚一堂，如今各居一方，想要见上一面，反倒成了难事，想来不免心生怅 惘。 当年街坊邻里间最流行的娱乐便是扑克 “三打哈”，我们也常以此消遣。为添几分趣味，定下两角钱一盘的规矩，小玩怡情。我 始终坚守底线，绝不参与大额赌局，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财利相争最易冲淡情谊，这 个道理，我数十年来从未改变。每回打牌，我们便用纸笔记录输赢，以积分结算。起初 只是随手找些零散纸张、小本子记账，玩得多了，薄本子很快就写满了。 后来一次聚会，临时找不到记账本，我便取出一本珍藏许久的深绿色硬壳日历笔记本。 这本册子足有一寸厚薄，三百六十多页，装帧精致，我一直舍不得动用。想着物尽其用 ，索性就拿它当作打牌记账本。当时众人见状都笑着打趣：这本本子页数繁多，我们一 周才相聚一次，一月不过四五场牌局，一页至多记录一两次对局，想把它写满，简直是 一桩奇事，怕是遥遥无期。 谁也未曾料到，从九十年代初直至 2002 年，十余载春秋流转，周周相聚不曾间断，这本被众人看 “厚” 的笔记本，竟真真切切被我们一笔一画写满了。十余载光阴，都凝缩在这一本厚厚的字 迹里，成了独属于我们这群老友的纪念。 我当年的住所不过七十平米，客厅却是整间屋子最敞亮的地方。打牌时众人皆有抽烟的 习惯，一场牌局往往持续到夜里十一点多，每人至少抽完一包烟，整场下来，屋内烟气 弥漫，灯火彻夜长明。年深日久，洁白的墙面都被烟火熏得泛黄发黑，可彼时身在其中 ，只觉满屋欢声笑语，半点不觉烦扰。 南平、启泽、广南与我，是牌局里雷打不动的四位主力，每到周末必定准时赴约，从无 拖沓。刘建民、周国荣、彭正元几位好友，即便不上桌打牌，也总会赶来观战闲聊。无 论寒冬酷暑、刮风下雨，周末的这场相聚，几乎从未缺席。南平家住国防科大，启泽居 于机务段，广南与建民住处也都相距甚远。天晴日暖尚且还好，每逢大雨滂沱、风雪交 加的天气，一路奔波着实辛苦。 我们本是同学、同事，年岁相仿、心性相近，如今说来便是 “同频共振”。大家相聚，从来不只是贪图牌桌之上的一点乐趣，更多的是老友相伴的温 情、知己闲谈的舒心。这份跨越十余载的相守，简单纯粹，愈发值得细细回味。 后来我搬去马王堆新居，住处远离老城中心，路途变得遥远，延续多年的周末聚会，也 便自然而然地渐渐散去。往后偶尔在街上偶遇旧友，谈起当年司法局宿舍里夜夜热闹的 时光，众人皆是唏嘘感慨，万般怀念涌上心头。 其实人与人的相聚，总要有一份共同的爱好作为纽带，打牌、对弈、抚琴、弄乐，皆是 如此。真正长久的情谊，离不开志趣相投、灵魂共鸣。人至暮年，最易心生孤寂，也正 因如此，年少相伴、中年相守的旧日时光，才会在心底反复惦念。 放在从前，世人总将这类闲娱视作 “玩物丧志”，觉得不够高雅。可那段岁月里，我们从未荒废自我，心中仍存理想与追求 。我也正是在这段朝夕相聚的日子里，坚持自学，通过自考拿到了文凭。如今再回望过 往，我也曾暗自思索，写下这些琐碎旧事究竟有无意义。年少时总笃定人生的方向与价 值，到老来，反倒对人生的真谛多了几分迷茫。 世事沧海桑田，短短数十年间，时代风云巨变。我们这一代人，有幸亲历数次产业变革 ，眼见社会面貌天翻地覆，物质生活愈发富足，思想观念也在不断颠覆重塑。从前笃定 的事理，如今看法悄然改变；曾经排斥的选择，如今也能坦然接纳。固有的认知与三观 几经刷新，世间诸多事物，都需要我们重新审视、慢慢理解。 思绪万千之际，不由想起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全诗道尽故人久别重逢的万般感慨，写 尽人间聚散、岁月沧桑，笔触质朴真切，满是寻常百姓的真挚情谊与烟火温情，读来句 句入心：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人生聚散无常，如同天上参商二星，难以相逢。五十而知天命，方懂万事皆有因缘。俗 语有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相逢 一场，皆是前世今生修来的缘分。 杜甫与卫八处士阔别二十载，一朝重逢，感慨半生浮沉、人事变迁。真正珍贵的情谊， 从无关身份高低、名望大小。无论是达官雅士，还是寻常百姓，只要待人以诚、相处坦 荡，一同劳作、一同玩乐、共度朝夕，这份情谊便同样珍贵，与吟诗作赋、丝竹雅乐并 无高下之分。这也是我执意记下这段往事的缘由，平凡的相聚，自有直抵人心的温暖。 二、森林海小院 流年辗转，老友新朋，缘分从不落幕。如今我安居森林海小院，又结识了一群性情相投 的知己。近日，建勋、爱莲、卫蔚、赵老师几位老友再度登门，加上我与德霞，六人围 坐一桌，打起转转麻将，笑语满堂。 如今我们皆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半生风雨走过，早已看淡虚名浮华。人到暮年，删繁就 简，不求浮华显贵，但求身心安然。不再执着于世俗眼中的风雅体面，只愿随心而活， 怎么舒心便怎么度日。而老友之间能长久相聚，从来都有缘由：主观上三观相合、性格 相投、认知相近，相处起来毫无隔阂；客观上生活境遇相仿，条件相当，圈子方能稳固 长久。 牌桌之上，牌技也需旗鼓相当。卫蔚、赵老师、建勋三位老友功底扎实，是我们当中的 主力。六人行乐，两两家皆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气氛融洽，其乐融融。更巧的是， 我们三家都有人会驾车，距离便不再是相聚的阻碍。我、卫蔚、建勋三人同为中文专业 出身，喜好相近、谈吐相契，志趣上更是多了一层共鸣。这份缘分，比起杜甫与卫八的 相逢，又多了几分难得的默契。再加上发小、邻里、同窗的多重情分，彼此相处随意自 在，轻松又惬意。 我们不止居家小聚，也结伴出游。几人都喜爱驾车，出行十分便利。夏日一同寻清幽之 地避暑纳凉，冬日结伴奔赴暖乡避寒过冬。一路同行，谈笑风生，性情、习惯皆彼此包 容契合，这般合拍的挚友，实在难得。只要身体康健，往后相伴出游的机会还有许多， 每每念及此处，心中便满是期待。 相处日久，每位老友的品性长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先说卫蔚，他身姿挺拔、 神采奕奕，体魄强健，精神面貌极好。而比健康体魄更难得的，是他温润敦厚的品性与 体贴入微的心意。 数回结伴避暑旅居，我亲眼所见，卫蔚始终包揽一日三餐。赵老师身体偏弱，家中买菜 、择菜、切配、烹煮，大小活计他一人从头忙到尾，从无怨言。人间烟火最磨人，柴米 油盐见真心。家务操劳琐碎辛苦，日复一日更是不易，这份顾家惜人的心意，格外令人 敬重。 回想从前，我家中五口人生活，柴米油盐、三餐膳食，数十年里皆是我一手操持。后来 母亲离世，子女各自成家远行，家中只剩我与德霞二人，生活才算清闲下来。如今家务 三餐都由德霞打理，我也算 “光荣退休”，心中满是庆幸。正因亲身体会过操持家务的辛劳，我才格外懂得卫蔚这份 付出的可贵。 卫蔚身为副处级干部，通事理、善理财，驾车技艺娴熟，可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夫 妻二人相敬相爱，出入成双，这般和睦温情，旁人见了也心生暖意。 建勋亦是一位良友，为人热忱和善，常怀助人为乐之心，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他格外 注重养生锻炼，自律勤勉。此番前来，他还当众展露了一手绝活，也正是受他影响，我 在家中安装了单杠健身器材。年过七旬的他，标准引体向上能一口气做上十个，气力十 足。 遥想我年少之时，也是体魄强健的汉子。上学时体育课，引体向上能做满十个便是优秀 ，全班寥寥数人可以做到，我便是其中之一。可如今年岁老去，肌肉力量衰退，如今我 哪怕做一个都倍感吃力，不敢轻易尝试。人到老年，筋骨肌肉是安康之本，古稀之年仍 能保持这般力量，绝非偶然，而是长年坚持锻炼的成果。学无止境，行亦无涯，人若懈 怠，便会渐渐落后于人。建勋始终谦逊自持、勤勉自律，这份心态值得我学习。 他阅历丰厚，思虑周全，待人赤诚，言语也总能引人深思，故而他的劝告，我向来十分 看重。还记得从前在绥阳避暑闲谈之时，他细心察觉到我偶尔对老伴德霞言语怠慢，当 即神色郑重、语重心长地劝我：“到老了，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人，老年夫妻相伴同行， 太不容易了。” 年少之人，往往听不懂这番话语的重量，唯有历经半生风雨，步入暮年，才会明白 “相濡以沫” 四个字的千钧分量。人到晚年，人生一直在做减法，身边的人与事不断远去、流失，唯 有朝夕相守的老伴，是余生最坚实的依靠。 人这一生，父母、子女、伴侣皆是至亲，可究竟谁才是余生最重要的人？很多人一生都 难以理清。亲人位次摆放不同，生活状态便天差地别，一旦取舍失当，甚至会生出诸多 矛盾。听闻域外欧美观念崇尚独立自由，生老病死各自安好，互不牵绊，故而格外看重 晚年伴侣。细细思量，我也深以为然。父母养育恩重，子女血脉情深，可终究各有归宿 ，难以时时相伴。远水难救近火，到了风烛残年，能日夜相守、嘘寒问暖、携手度日的 ，唯有朝夕相伴的老伴。 自那以后，我便把老伴放在心中第一位，这份念头，从此坚定不移。 我们三家老友，在生活观念、处世态度上比较契合，方能一次次欢聚一堂、结伴远行。 这是难得的缘分，更是晚年生活里一份珍贵的福气。惟愿往后身体康健，友情长存，常 相聚，常相伴，安享悠然晚年。 半生知遇半生缘，老友同行暖暮年。守得初心常喜乐，一蓑风雨自安然。 2026.6.13 阿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