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文集 · 公开
恩泽
2025-09-06 · 3963 字 · 阿忠
第一次去武汉姐姐新莲家是我读中学的时候，十五，六岁年纪，那时在长沙第十八中学读书。去的缘由主要是好奇心，见世面，年轻人之常情。那以前我还没有出过长沙市，出远门去玩是很渴望的。去武汉是因为我籍贯是湖北人，母亲是孝感的，董永故事就发生在那；父亲是黄陂的，林彪是那的，可能他们小时候还认识。因为我小父【叔叔】是红军；小父年轻时，性质急，脾气爆；一次得罪本地恶霸地主，避祸离乡去参加了红军。再者是武汉汉口的姐姐跟我们的关系很好，父亲经常说道她，而湖北很多其他亲戚却很少提及。这里有个原因的；武汉的姐姐叫新莲，她是个聪明能干的人，但她小时很不幸，他的父亲，即我的伯父，英年早逝，还不到三十岁。据说伯父武功厉害，人高大，又帅气，是当地的武师。这应该不假，父亲会武功也厉害，还经常带徒弟；他常常提及伯父，称赞他，总说要新莲的爸爸没有去世，那就好了，我就要少吃好多苦，或许不得来长沙了。言下之意，出来闯荡是有许多不得以的原因。
父亲他们是一个老式的大家庭，三兄弟成家了也是住在一起，分别叫作大房，二房和三房。上面的原因，姐姐新莲自幼丧父，自然就是父亲抚养来带了。小父出去当了红军，出去难回来了。所以三房人口的大家庭主要靠父亲承担。黄陂孝感那时候是乡下，是小地方，种地打短工是赚不到什么钱的，养家糊口很困难；主要是这个原因，父亲便去了汉口，做了码头工人。那时候的码头工人一是要力气大，还要会打架；人们常说的打码头，就是为生意争斗。抢地盘，打群架，有时候很危险的，父亲会武功，所以比较站的住脚，赚的银元基本能够大家庭花用度日。稍微稳定后，在武汉买了房子，就把新年带在身边，新莲的母亲是个裹脚的小脚女人，赚不得钱的，也得一起由父亲供养。父亲喜欢新莲是自然，她又长得好，人高大，五官端正，人很聪明，很会哄人，逗人喜欢。所言非虚，后来成年了，没有什么文化的，大概只有小学文化，因为新莲她常说要我文化好，还不是这个样子。她是个什么样子呢，她很早就是武汉东方红医院的院长。一个一直干到退休的老院长。她的爱人德森是个南下干部，作为随军家属，她进入社会活动的机会多，先是做过卫生员，跟他的加持有一定的关系。后来干到院长这就是新莲自己的本事了。所以德森在我面前经常夸新莲，你这个姐姐厉害呢，我不如她呢。说真的，我觉得姐夫德森厉害，他气质好，说话有条有理，不紧步慢的，长得也帅，只是矮点，比新莲矮点。毕竟德森是个南下干部，是国家干部，蛮优秀的。那时候军人很吃香。吃菜要吃包菜心，谈爱要谈解放军；当时社会上流行这句话。姐夫也老练世故，他有时跟我谈些为人处世的哲学道理，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他喜欢喝点啤酒，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我那时候年纪也不大，主要是读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接触过几次，听他的讲话，我似懂非懂的。当时的感觉是他老练世故，现在想来还真是未雨绸缪；要听得进去那些话，我成熟得会要早些。
官有官道商有商道,匪有匪道,民有民道。当然不是指一般的道理方法，这里是指王阳明类似的道，是事物的发展最基本的规律，是事物的本质和精髓，有知行合一，行之有效的意思。光说不练，会讲不会做的人是永远掌握不了这个道的。
德森是国家干部，官场交道多，人还是高级复杂些，一般老百姓，普通的工人群众哪里知道讲这些为人处世，作官之道咯。
斗私批修，见荣誉就让，见困难就上，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为人民服务，干部是公仆，是人民的服务员；当时的社会，我们脑子里被灌输的都是这些东西。无怪乎我一辈子做了一棵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班长组长都冇当一个；只要是好点的东西，都自动让出去了。本人明修暗道，他人暗度陈仓，傻了一辈子。
家学有渊源的，龙生龙，风生风，老鼠生来会打洞。现在想来，一般老百姓，普通群众，要发迹转身蝶变，要升层次还真的不容易。上面这些话当然是夸姐夫德森的，德森夸新莲，尊敬新莲，说明新莲确实不错。新莲退休后，马上就被街道看上，去当了安静街道居委会书记；说明她真是有能力，是那种近乎王熙凤类似的能力。重文凭的风潮过后，现在好像又尊崇这种能力了。螺旋法则，曲折的，上升的，翻来覆去的这些东西，把人都搞糊涂了。不想提倡什么，侃大山而已；现在好像是强者为王，胜者为王，赢者为王。
父亲对新莲有抚养之恩，视为自己的女儿；新莲视我为兄弟，成为自然，我们是这样的关系。
青少年时期我性格内向，人较木讷，不讨人喜欢，印象中没有什么人喜欢我的。新莲对我好，爱我，痛我，我觉得受宠若惊，因为以前我不很知道这些原因，这是后来慢慢知道的；原来这是父亲的恩泽。新莲与我毕竟是叔伯的，是堂亲，又生活在异地，一般情况不会那样好的。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就对我很好，是初中学校放暑假时去的，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顶军帽，一件抗美援朝时期的浅黄军衣，当然是德森的。这可是好东西，那时是文革中，1970年吧，社会时髦这些东西，尤其是军帽，当时常有抢军帽的事情发生，调皮的年轻人抢军帽被抓，作为犯罪判刑的都有。我记得穿着那军衣，带着那军帽去上学的时候，好多同学投来异样的眼光，旁人的回头率好高呀，因为我的军衣军帽很合身，而且是正宗的。
新莲是真心的爱我关心我的，在她家我休息睡觉的时候，她夜里总要来几次，抚摸我的头和脸颊，检查我盖的被单；就像母亲对儿子一样。她大我十几岁，大我半辈子，她的儿子只比我小几岁，几乎跟我是同辈人。但她要他们叫我叔叔，要叫得像，叫得真心。她四个儿子很听她的话，叫我叔叔叫得好亲热，叫得我热流涌胸；先头我有点不好意思，不习惯，他们叫得太真心太自然，几天很快我就习惯了。这里面有姐姐的威信，姐姐的礼性，家教是很好的。新莲不光是外面能干，家务也是棒棒的，现在还少有人能及。
她很会做糯米丸子。做糯米丸子，用好的瘦肉，姜，荸荠或者藕，豆腐；有点麻烦和不便的是要先几个小时，通常是前一天的晚上记得准备冷水泡糯米。上面食料剁成碎末，搓成丸子在泡软的糯米上面滚滚，糯米就很好的粘附在丸子的外层，再去蒸熟，又好看又好吃。没有做过的人，感觉做起来比较麻烦。我几次想学着做，一直没有做成，要么食料不齐，最主要是要前一天泡软糯米，要么忘记泡，要么泡了，丸子做不好。有时候干脆不裹糯米了，那丸子就不好吃，不是那个味了。新莲做起来可是驾轻就熟，有时没有看见她，或者没有看清楚；她说说话，家里这里走走，那里摸摸，第二天糯米丸子就端上了桌。她手脚快，很麻利。这跟她做得多有关系，她四个儿子，从小带到大，要做多少家务，数都数不过来，慢了能行吗。熟能生巧，卖油郎说的，“无他，熟耳”。
无独有偶；新莲的热干面也做得好。武汉的热干面是很有名的。热干面看似简单，实则不然；配料葱姜蒜是少不了的，食料配料要新鲜干净，味道才会正，主要的是芝麻酱不能少；平常做事不认真，好一点，差一点，多一点，少一点，办事马马虎虎的人是做不好的；跟做得多，形成了好习惯有关，熟能生巧才能做得又快又好。新莲就是这样的人，有时我跟她出去玩，回来觉得累，或者谈起了热干面好吃，她马上就做一碗出来给我吃；一边做一边说着话，总是那样做得又快又好。我吃她做的热干面，比外面街上买的确实要好些。这是个小事情，我印象很深，我感慨很大，所以我写出来。
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芒。一件小事情能反映出人的智慧和品行。一个人小事情做不好，何能期待他做大事情。小智慧都没有，何来的大智慧。
爱屋及乌。有次我的同事李静去武汉考公务员，我们一行有四，五个人去陪送；新莲热情接待，她带我们去豪华餐馆吃饭，饭后又带我们去住宿，给足我面子；这都是要花钱费力的，但她待我从不吝啬。有时她是不记成本的豪爽，有宋江的风范。所以她的人脉广泛，朋友众多；跟她出去一趟，跟她打招服的人真是很多，再少也不会是个位数。父母除外，试想人生一辈子有几个对你好的人，有几件对你好的事。而新莲对我的好不胜枚举。每次去她那，要么给我买衣服，要么带我去馆子里吃饭。光有浓浓血亲，没有真情实意，深情厚意，这些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我何德何能呢！现在老了渐渐明晓事理，懂了一些东西；啊！原来这是父亲的恩泽。
2025.9.6阿忠
念恩赋（并序）
忆昔髫年赴汉滨，堂姐情浓暖客身。父恩绵延如楚水，一脉相承见性真。今缀旧闻添哲思，更引故典寄寸心，聊成此篇，以记恩泽。少小离湘赴郢都，一心只欲览新途。未曾踏遍长沙外，早慕江城景自殊。籍贯本根牵鄂土，孝感董永传千古，黄陂故地忆先贤，故事悠悠藏肺腑。小父当年避恶霸，投笔从戎披赤甲，伯父早逝剩孤嫒，父担教养情无价。
旧时家宅共三房，生计维艰走四方。汉口码头凭武勇，“打码头”中历雪霜。力扛风雨谋家计，银元换得炊烟旺，买宅安居迎侄女，更携寡嫂离穷乡。新莲自幼承呵护，聪慧容颜赛明珠，虽只初通书与字，胸中丘壑胜鸿儒。
嫁与德森承国禄，南下干部风姿卓。“吃菜要吃包菜心”，当年佳话传城郭。姐夫席间谈处世，如授《素书》明事理，“知行合一”阳明训，早把箴言藏心底。新莲更显经纶才，东方红院掌印来，退休又任街居职，不让须眉有凤台。
我本木讷少年郎，幸得姐慈暖心房。文革年间蒙厚赠，军衣军帽耀学堂。夜阑频探眠安否，手抚额间似母样，四子呼叔声恳切，家教严明世所扬。
巧手能烹糯米丸，泡米剁馅不辞难，“无他熟耳”承古训，味透唇麦忆旧欢。更作热干面香远，芝麻酱浓葱姜鲜，寻常烟火藏真意，胜却珍馐满玉盘。同事相陪赴考去，豪华宴里尽欢语，花钱费力浑不顾，只为亲情长相叙。
岁月催人知往事，恩源始自严亲赐。“积善之家有余庆”，古训昭昭非虚饰。人生辗转多风雨，唯有真情永不逝，今把旧恩凝笔端，一字一句皆心迹。